小时侯我们楼里一共住着十二家,相互都很熟,邻里关系就像大杂院里那样烦恼着、快乐着。
邻居家各有姓氏。在我的小脑袋里,有一个不知来自何处的固有观念,认为每个姓都是有颜色的。刘是红色的,王是黄色的,张是白色的,孙是绿色的,许是灰色的,黄是黄色的,田是黄色的,房是灰色的,李是蓝色的……我问奶奶是不是这样,弄得奶奶摸不着头脑。(至今我也没听哪位心理学家说过类似的问题。)
孙大夫住在我家隔壁。隔壁不隔音,我爷爷说梦话他家都能听见。我半夜发高烧时奶奶就敲墙,把孙大夫叫起来给我看病。孙大夫会拉手风琴,会拉京胡。楼上的姐姐要考师大声乐专业,孙大夫辅导她练声,我们都免费欣赏。孙大夫还爱游泳、爱滑冰、爱下棋,多才多艺。
每当我爸妈给我爷爷奶奶带来东西,或者别人给我爷爷奶奶送礼物,或者每逢端午节我们包了粽子,我奶奶总是拿出一多半来分给邻居们。给孙大夫家、黄姨家、刘姨家……
黄姨自幼家境贫寒,虽然她家人都爱吃粽子,却没包过粽子,也不会包粽子。
在一个端午节前夕,我奶奶带我包粽子的时候,黄姨派她的女儿来实习。同时黄姨向我奶奶问明白需要买什么东西,什么时候泡米,如此准备好了之后,我到她家和她女儿一起包粽子。包完之后我回到家,奶奶问我包粽子的情形,才知道她家大人都上班去了,只有我们两个小孩包粽子。我奶奶的心就悬起来了:
“两个孩子包的,要是全散了怎么办?要是知道他家大人不在家,我去看着呀!”
粽子煮出来之后,黄姨女儿专程送来几个让我奶奶鉴定,同时报告:
“粽子都很好,一个也没破。”
奶奶这才放心。
看到我们家老的老、小的小,黄姨、刘姨经常帮我家干家务活,还让儿子们帮我们家换煤气罐、劈柈子、挖菜窖……她们有烦心事也向我奶奶倾诉。
王姨家出身不好,她怕孩子受歧视,把两个孩子都送到寄宿学校。他们周日回家也不出来玩,我们很少见到他们。
一天我奶奶遇见王姨带着她女儿,我奶奶对王姨说:
“这孩子脸色不对,带她去医院看看。”
王姨说:“她大姨是大夫,等明儿让她大姨给做做肝功。”
过了两个月,我奶奶又一次遇见王姨和她女儿,又一次说:
“这孩子有病,带她去医院看看。”
王姨还是说:“她大姨是大夫,等明儿让她大姨给做做肝功。”看来是还没做肝功。
一年之后,王姨才发现女儿得了肾炎。医院没办法治愈,转去北京治疗。女孩儿在北京亲戚家住了两年多,每天喝汤药,好的差不多了才回家来。后来王姨女儿考上了师专。
王姨是中学教师,愿意自家的孩子和别人家的孩子都好好读书,能考上大学。粉碎“四人帮”之后不再关注出身了,王姨和邻居的来往多起来。她把刘姨的二儿子安排到自己的学校寄读,希望他能考上大学,遗憾的是没能如愿。两年以后,刘姨的三儿子不声不响考上了师专。
其实刘姨家的孩子小时候我奶奶就给他们送过笔墨纸砚,每个孩子各一份,希望他们好好学习。但他们是工人阶级的红后代,赶上批判“白专道路”的年代,就爱在院子里疯跑,哪有心思学习呀。恢复高考的时候,刘姨的二儿子还有半年就中学毕业了,到好学校寄读也补不回来以前落下的功课。当时刘姨的三儿子正上初三,他抓住了最后的机会。
恢复高考之后的几年中,我们楼里一共出了四个大学生,比全社会的同龄人入学率高得多。对面楼上只出了一个中专生,让我们楼的人们倍感自豪。我却遗憾没有一个考进北京的。王姨曾问我想不想考北航,因为她家在北航有亲戚。我说:
“要说想考,那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。”
房大娘在自家窗外栽了各种花草,每年夏天鲜花盛开,姹紫嫣红。房大爷和房大娘都很严厉,淘气包们也不敢到他家窗下摘花。
我从姥姥家带回了荷包花,栽在我家窗外。开花时每朵花都是一个小荷包,朵朵荷包随风摇曳,煞是好看。
房大娘看到荷包花很喜欢,向我奶奶要。我奶奶高兴地分了一些给她。本来给她的是一小部分,可是她栽下以后长势旺盛,很快就超过了我家的花株。
邻居们纷纷向房大娘要花,渐渐地,楼前楼后都栽上了荷包花。每当有人夸奖花好看,主人就高兴地说:
“房大娘给的!”
甚至有人问我:
“你家的花是不是房大娘给的?”
我说:“房大娘的花是我家给的。”人家还不信。弄得我很是郁闷。
奶奶一点也不郁闷,说:
“她家朝阳,伺弄的也好,花长的就好。”
那时每人每月供应半斤肉、半斤油,逢年过节才供应一点鸡蛋和鱼。有人卖高价肉,但不敢公开卖。我奶奶想买牛羊肉,想到了房大娘,房大娘家是回族人,猜想她能有门路。我奶奶悄悄和房大娘一说,房大娘就答应了,后来时常帮我家买点肉。
有一次我奶奶让我去房大娘家取肉,房大娘高兴地对我说:
“看这肉多好!”买到了好肉她很高兴。
我实话实说:“我不会看。”
把肉拿回家,奶奶也连声夸肉好。我说:
“房大娘也跟我说肉好,我说我不会看。”
“不会看也说好!说不会看就好象你认为不好似的。”
房大娘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,家门外也打扫得干干净净。邻居们很少进她家门,怕把她家踩脏了,有事就站在门口和她家人说,但年三十除外。
每年除夕房大爷都邀请邻居们到他家唱戏。大家唱样板戏,孙大夫拉京胡伴奏,想唱什么就拉什么,没有不会拉的段子。有一回我排了很长时间队,唱了一首小常宝的《八年前》。
后来我家搬家了,邻居们也先后乔迁新居,现在那栋楼也拆掉盖新楼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