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侯奶奶常带我上江沿。从我家去江沿没有直达的公共汽车,需要换一次车。
奶奶每次上江沿都从家里带点水果、凉开水,在换车的地方买些点心。
汽车还没到江边,我们在车上就能远远地望见防洪纪念塔,一看见防洪纪念塔,我就兴奋起来,那是我心中江沿的标志。我当时只是把她认作一个标志,没发现她的美,今天再看这座塔,一点也不觉得过时,估计将来也不会有人认为她过时。如此说来,她应该是一座永恒的建筑了。
防洪纪念塔是为纪念1957年抗洪胜利而建的,没有建成当时流行的长方形碑,而是建成了这座颇具艺术价值的建筑。听说她的设计者叫李光耀,和新加坡总统重名。
穿过纪念塔下的回廊,就来到了江边。江边堤坝上有一排大柳树,树干很粗很粗,不知今年多少岁,也不知还能活多少年。
树下有长椅子。奶奶最爱坐在长椅子上看风景、吃点心、呼吸江上的新鲜空气。
我有时在长椅子附近玩,有时央求奶奶允许我到水里玩。
江水静静地流,微风吹拂着堤坝上的垂柳,江桥上偶尔有火车驶过。我曾想等着看火车,可是等也等不来,我又没有多久的耐心,于是托奶奶帮我看着,等有火车时叫我看。等奶奶叫我看火车时,往往火车已经走到桥中央了,但还不算太晚。我的目光追随着火车,只见火车拖着白烟,稳健地从桥上驶过。直到火车消失在江边的树影里,我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。
有一次我看到大树下有一个大绿虫子。我从没见过这么大个儿的鲜绿的虫子,我吓坏了。
奶奶一边安慰我“不怕不怕!”一边求一个路过的叔叔:
“同志!孩子怕这个虫子,帮帮忙把它弄走。”
那叔叔直接用手把虫子拿走了。叔叔已经走远了,我还心有余悸。
我问奶奶:“虫子不能咬他吗?”
“他用手掐住虫子,虫子咬不着他。”
晚上躺在被窝里我又问奶奶:
“他把虫子拿到哪儿去了?”
“他钓鱼,用那虫子做鱼饵了。”
热天我就想到水里玩。有时奶奶招架不住我的央求,许可我下水玩一会儿。去之前总是再三叮咛:
“就在浅水里玩,不许到深水里去!”
我比划着对奶奶说:
“我就在浅水里玩,那水就这么深,我伸手就能摸着底儿。”
只要能在水里玩就行,我并不想到深水里去。
水底是柔软的细沙,光着脚踩在细沙上,让沙子从脚趾间向上涌,脚趾间的痒痒一直传到心里。
有时我也模仿别人的样子游泳。那时没有任何人教我,我自然就能浮在水面上。想划水就双臂划几下,不想划水就自然漂浮着。心里想着奶奶的叮咛,时常向下伸手摸一下水底。
从江沿回到家,奶奶每每会问我:
“从江沿回来脑袋清亮,是不是?是不是?”
我无言以对。
我平时脑袋也没不清亮,从江沿回来脑袋也没更清亮。
后来有一次奶奶又问我,我觉得总是不回答也不好,就顺情说好话:
“我就象没脑袋似的!”
这下奶奶象得了圣旨似的,对别人说:
“我从江沿回来脑袋清亮,孩子说:‘我就象没脑袋似的。’”
对这个说一遍,对那个说一遍,说得我实在无地自容了,只好向奶奶坦白:
“我从来不会顺情说好话,就说这么一回,你就别再对别人说了。”
后来我功课多了,没时间上江沿,奶奶也不上江沿了。如今我想陪老祖去江沿看看,但江沿风大,不是哪天都敢去。
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夏日,我问老祖:
“奶奶,咱去江沿看看哪?”
“不去。”
“你还记得江沿的大树吗?那些大树还是原来样。”
“大树哪儿没有啊!”
现在老祖只去极乐寺。(全文完)

